第40章
作者:若寄      更新:2026-02-05 16:11      字数:3144
  “可找着你了!”孙绍勒住马,“今日枕云阁的云绯娘子芳辰,小娘子特意给咱们备了西域葡萄酒。你备的贺礼可带在身上?若没带着,我差人快马去取也来得及。”
  沈确唇角微扬,纳闷问,“你怎知我给她买了贺礼?”
  “我不仅知道,还知道你给她买的是浮香阁的香粉。这等讨美人欢心的事,可不能让你专美于前。只是可惜了,浮想阁那么好的胭脂香粉铺,竟让苏若给端了!”
  沈确闻言皱眉问,“一个贼窝,有什么好可惜的?”
  孙绍偷瞄了他一眼,晃着手中的鞭子,“不说这些了,快上马!良宵苦短,莫辜负了美人恩。”
  身后几个纨绔早已按捺不住,纷纷起哄,“沈兄再不动身,葡萄酿可要被我们尝尽了!”
  魏静檀冷眼瞧着这群纵马轻狂的贵公子,目光最终落在沈确身上,眼底闪过一丝讥诮。
  他后退半步,双手交叠于身前,行了个端正的叉手礼,“那下官就不扫少卿大人的雅兴了,告辞。”
  说罢,他转身离去,此时暮色渐暗,宵禁的鼓声自四方响起,他踏上主街,转头逆着归家的人群疾步向皇城方向奔去。
  含光门前,守城士兵正推动沉重的门扇准备落锁。
  各坊门早已关闭,若被关在皇城外,以犯夜之罪被金吾卫拿住,那可就失策了。
  “且慢!”魏静檀急急跳下毛驴,官袍下摆绊得他一个趔趄,他顾不得仪态,扬手高喊,“侍卫大哥稍待!”
  门前执戟而立的将领闻声回首,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
  待看清那人面容,魏静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讪讪收了回来。
  南衙禁军统领萧贺按剑而立,锐利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“这个时辰魏录事折返皇城,所为何事?”
  魏静檀没想到他会亲自守门,迟疑了一下,上前叉手心虚道,“萧统领,下官受主簿指派,今夜负责鸿胪寺值守。”
  “原来是为了公务,我还以为魏录事是来凑什么热闹的。”萧贺仰起脸不屑的垂着眼睑看他的反应。
  魏静檀随即换上一脸笑意道,“萧统领辛苦,立在此处不也是为了公务!”
  萧贺瞬间冷了脸,催促道,“魏录事愣着干嘛?还不快进去!”
  魏静檀提着衣襟疾步往里走,听见身后的城门被虚掩上。
  大家表面上坐得稳,实则目光都盯在赖奎的案子上。
  回到鸿胪寺官署,他见房门紧闭,直接抬手推开。
  伴随着门轴上的吱嘎声,屋内传来一声尖厉的惊呼,魏静檀本以为里面没人,吓得他忙收回还没迈进门的脚。
  隔着门槛,魏静檀惊诧的与谢轩四目相对,来不及反应,却见谢轩跟变脸似的,突然哭丧起来,张开手朝他飞扑过来,一头扑进他怀里。
  “你可来了,我还以为你要弃我而去呢!”
  “怎么会?”
  之前因为韩录事的案子,值夜的事被禁军替代,如今案子了结,后院还住着各国使臣,夜里没个主事的人怎么行?
  可留个官职低微的小小录事,分量还没有官印重,又能主什么事?
  魏静檀拍了拍他的肩膀,谢轩再看向他时,满眼欣慰的神色,亲切的问,“还没用晚膳吧!”
  说罢,他拽着魏静檀的手臂回到二人的工案,案上有个两层的墨色食盒,打开盖子时还冒着热气。
  “算你有口福了!”
  谢轩一碟一碟端出来摆在案上,有馄饨、毕罗、桃汤和一壶无忧酒。
  魏静檀看着一桌子的菜肴,不太走心的感慨道,“你这是把西市食肆搬来?”
  “可不许糟践好东西。”谢轩递过来一双筷子,“来,亏了谁也不能亏了自己的肚子!”
  随着他打开酒壶上的封盖,霎时满室都是醪糟混着桂花的甜香。
  魏静檀不再多言,执起调羹舀了只玲珑馄饨。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虾茸,在口中轻轻一抿就化了鲜味。
  他低头吃得专注,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用膳时的鲜活气来。
  入夜后万籁俱静,皇城之内不可随意走动。
  魏静檀正想着,身边传来鼾声,谢轩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。
  他伸手摇醒他,谢轩抬起头困倦的半眯着眼,浓重的鼻音道,“我又睡着了?好困啊,怎么这么困。”
  “想睡的话去客房睡,窝在这也睡不好。”
  见谢轩面露难色的看着他,魏静檀了然,“你去东边的那个房间,我去西院的那间。”
  谢轩听他这么说,有些过意不去,颤着声音问,“你不怕鬼吗?老人们都说,横死的人怨念最重,最易化作厉鬼。”
  魏静檀笑了笑,本想说这皇城里横死的人多了去,转念一想又怕吓到他不敢去睡而误事,宽慰道,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况且连尸首都是我替他寻着的,真要论起来,他能入土为安,我怎么也算他半个恩人。”
  做鬼魂的恩人?他倒是敢托大。
  谢轩困倦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酒意上涌让他反应慢了半拍。
  他扶着案几摇摇晃晃起身,拱了拱手道,“那就多谢魏兄相让了。”
  月色透过窗棂,在他踉跄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  他扶着雕花门框,一步三晃地往东厢挪去。
  自那起藏尸案后,这处西院便成了大理寺众人避之不及的所在。
  魏静檀踩着积尘的木梯跃上房梁,取下一个深色布包。
  他借着月色褪去那身官服,玄色劲装紧贴着腰线收束,红边点缀,衬得他宽肩窄腰,透着一股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张扬气势。
  夜色如墨,魏静檀反手合上雕花窗棂的刹那,巡更人的灯笼恰从照壁转出,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洇开一片。
  待光影掠过,他如夜枭般腾身而起,足尖在墙砖上轻点三下,人已无声避开巡卫,没入大理寺内墙的阴影中。
  此刻的大理寺正厅灯火灼灼、人影幢幢,他隐在灌木丛后,半蹲着身子、屏住呼吸,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,仿佛与这片阴影融为一体。
  官役的牛皮靴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,灯笼在夜雾中晃着一团浑浊的光。
  随着那火光渐远,他缓缓吐出胸中浊气,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出。
  牢门铁铸的狴犴兽首在月下泛着青光, 待夜风卷着枯叶掠过甬道,唯见玄铁门环轻轻摇晃。
  第42章 香烟烬,金步摇(15)
  牢狱深处常年不见天日,湿冷的石壁上渗出幽绿的苔痕,像死人皮肤上滋生的尸斑。
  浑浊空气中漫着腐朽的霉味,混着经年累月的血腥气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粘稠的毒雾。
  两侧石壁上几盏油灯苟延残喘,火苗被不知何处钻进来的阴风撕扯,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鬼影。
  ‘啪’
  最后一记鞭响余韵未消,脚步声由远及近,靴底黏着新鲜的血浆,在青石板上拖出黏腻的声响。
  魏静檀将身形没入石缝阴影,三道魁梧身影从眼前晃过,正是赖奎手下那几条最为得力的恶犬。
  若说天下的监牢有等级,那大理寺的监牢就不遑多让了。
  这里是可以看尽人间戏的地方,富贵云烟满眼过,在镣铐加身之前,谁不是名声赫赫、体面尊贵,父子反目、手足相残、君臣博弈,一着不慎便从云端跌落碾作泥,下场竟连一个平头百姓都不如。
  十字的刑架上绑着一个人,人一旦失势颓态尽显,赖奎垂着头,凌乱的碎发黏在满是血污的脸上,昔日挺括的官服如今已成褴褛的囚衣,一道道鞭痕下翻卷的皮肉已经发黑。
  “啧,你这昔日里的好部下,下手不轻啊!可见平日里,早就对你心生怨怼。”魏静檀斜倚在门边,月光从墙上的窄窗漏进来,在他脚边投下一方惨白的亮斑。
  他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,自语道,“也是,你一个小小评事往日里没少作贱人,这口窝囊气憋了这么久,此时不报更待何时。怎么样?如今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,滋味如何?”
  赖奎的脖颈青筋暴起,像垂死挣扎的困兽般猛地抬头。血污凝结的眼睫下,那双浑浊的眼珠剧烈收缩,月光斜照在来人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道他熟悉的轮廓。
  “魏静檀?”
  虽然他们接触不多,但他的声音赖奎不难分辨。
  这一夜他猜想过很多人会来到这扇牢门前,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魏静檀。
  “难为你这么惦记我,这身夜行衣可比官服更衬你,怎么不装了?”赖奎喘着粗气、艰难的抬起头,难以置信的目光隐在覆面的垂发间,“你在帮谁?沈确?还是安王?”
  “这么说你是长公主和永王一党?”魏静檀慢条斯理地摘下蒙面黑巾,调笑的问,“人家当你是自己人吗?”
  赖奎当初的感觉没错,此人与他确实有仇,警惕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,看他手上没有兵刃,试探的问,“要杀便杀,哪那么多废话!老子诛人心的时候,还没你呢!”